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君为臣纲(完)

旻宁顶着了层层压力,只禁烟之事,仍难以彻底推行。

乡绅豪族,富商巨贾暂且不论,只民间百姓,也多有怨言。种了的、吸食的、以此为生的、被人骗了的……每年三千万两的鸦片串联成数百万乃至数千万人,结成一张大网,倒逼着朝廷。

兵营异动,百姓冲撞官府,白莲教卷土重来,江浙暴乱……

消息传回,朝堂之上又吵成一片。

旻宁想过驰禁一派会卷土重来,只不想这牵头的仍旧是穆彰阿。

“皇上,奴才穆彰阿有话要说。”

“……说。”旻宁撑着额头,压住火气。

“自嘉庆朝来,我大清与夷人因贸易之争引发多次冲突,都没有占到便宜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既然夷人能用鸦片牟利,那我大清为何不能也在境内用鸦片牟利呢?”

“从此以后,我天朝的银两再也不会流出国门!”

战争。

银两。

穆彰阿戳中了关键。

 

“皇上!穆彰阿这是祸国烟民!”

“穆大人所言甚是!皇上请听老臣一言……”

“一定要禁!一定要禁!夷人借鸦片欲掠夺我大清根基……”

“夷人屡次与我大清发生冲突,不能擅开站端啊……”

“皇上!鸦片之害贻害千年,我大清无可用之兵……”

 

“肃静,退朝。”

皇上最终也没给出选择。

“穆大人,这……”

好不容易出了纰漏,皇上看着松动了不少,驰禁派的官员都巴巴等着穆彰阿的下一步动作。

“我等是皇上的臣子,为皇上为大清尽忠职守便是。一切还要看圣上的旨意。”

这是提了提又不打算沾手了?

这老狐狸。

旁人多在心中暗骂,面上也只能恭维穆彰阿忠君爱国。

毕竟,他也的确是第一个站在陛下面前陈述利害的。

既仍是驰禁派,也只能捧着这位了。

穆彰阿的眼落在空荡荡的皇座上,轻轻笑了。

这天元算是落下了。

 

严禁派众人见驰禁派众星拱月之状内心犹疑者有之,唾弃着有之,只王鼎忽得想起了祁寯藻对穆彰阿的评价。

穆彰阿其人,胆大包天,工于心计。

这样的人,并不曾有过家国情怀,心心念念都是己念,日思夜思都是己思。

他救驾,因身处其位。

他卫国,为功名利禄,

他待皇上或许有几分真心,些许不同。只这真心是为了大权独揽,不同是为了党同伐异。

 

虽陛下殿上有过几分动摇,但朝令夕改乃是大忌。穆彰阿是皇上的宠臣,不会不知。他此番究竟是为驰禁还是……?

王鼎隐隐觉出几分不妙。只这不妙落在何处他尚不可知。

 

旻宁跪在了太庙之中。

“父皇,该怎么做,做了会有什么样的风险,儿臣实在不知道。”

他害怕国家再没有人民,只有亿万万烟鬼。

害怕大清无可用之财,无可用之兵。

“可上天愿意帮朕吗?”

他的父亲一生想要变革却无一有成。上天会对他网开一面吗?

祁寯藻是他的破釜沉舟。

穆彰阿是他的饮鸩止渴。

旻宁继位这么多年,恪守祖训。不过是因为大清已经日薄西山,如风中残烛再经不起波澜了。

是现在饮鸩止渴,还是破釜沉舟。

一时或一世。

他只有一条路可选。

旻宁见到晚年癫狂的父亲,见到了牙牙学语的长子,见到了祁寯藻,见到了穆彰阿,见到了那爱新觉罗的列祖列宗……

他趴在蒲团之上,哭得像个孩子。

 

穆彰阿得到召见之时,心里的石头落了地。

皇上仍穿着龙袍,玩着一把扇子,见他之时,面上也没了曾经的熟稔,淡淡的居高临下的问道:

“穆彰阿,朕始终不明白,你为什么一直在反对严禁鸦片。”

“别人不知晓,你是知晓的。不论你做过什么,若这满朝文武只能留下两个,朕一个会留祁寯藻,另一个会保下你。因为你是满臣,也因为你在先帝晚年之时对朕的几番回护。朕登基后,下得第一份任命,就是提拔了你为总管内务府大臣。这是朕赏你的,亦是你应得的。”

 

“朕知道你心思不存,结党营私,可朕总记得你之前的维护,朕以为,你对朕的真心,没有十分,也是有五分的。所以朕宠你,信你。天下皆知,你是朕的宠臣,朕心头第一人。朕也以为和你之间是有君臣之谊的。你往日做事也都是合着朕的心意的”

“所以,穆彰阿,你能不能告诉朕,为什么你要在禁烟之事上三番五次对祁寯藻下手呢?”

“告诉朕,朕以后,”旻宁用扇子挑起了穆彰阿的下巴。“还能信你吗?”

他蹲在了穆彰阿面前,注视着他,

“无论你说什么,朕都恕你无罪。”

穆彰阿只垂着眼睛。

“奴才一心只为了大清!为了皇上!”

“抬起头,看着朕。”

旻宁扇子往上抬了抬,身子前倾,逼迫这穆彰阿直视他的眼睛。

旻宁有双线条优美的眼睛,眸色极浅,日光下似琥珀似流金,笑时似暖阳。可当这双眼睛锁定一人时,暖阳便成了野兽的竖瞳。冷冷得审视着猎物,如冰似铁,毫无感情。

穆彰阿抬起了眼,深深注视着面前的审判者。

 

“皇上,祁寯藻是汉人。”

扇骨抵住了他的喉咙,穆彰阿声音有些含混。喉结蠕动,言语艰难,他却没有躲闪,让旻宁手中的扇子依然稳稳抵着他的要害。

“满人,是大清的根基。”

“旗人旧例,并无农工商贾之禁。然旗人之不务农工商贾者,固由于无田地资本,更由于聚族而官,非服官即当兵,食俸食饷,享于尊贵,始则鄙之不屑为,年复一年,性成习惯。”

“至本朝,八旗之中,贫者越贫,富者越富。纵有朝廷年年拨银恩养。旗人之中,身无分文,家无片瓦者亦不胜数。自康乾盛世后,我朝人口已逾四亿亿。人多地少,满汉之争,避无可避。先帝之时,二者相争,叛乱不断。”

“然鸦片之利,使满人得益,安抚朝野。放眼天下,叛乱渐止。”

“臣非不知鸦片之害,然两害相衡趋其轻啊。皇上。”

“皇上想满汉一家,可这满汉本就不是一家。”

“汉人之乱尤可平定,若满人也乱了,大清将,国将不国!”

 

“穆彰阿!你放肆!”旻宁厉声呵斥。

穆彰阿却直起身子,膝行上前,让扇骨深深抵在喉管。看着旻宁,眼睛不躲不闪里,直勾勾看着他的圣上,似忠心天地可鉴。

“皇上,臣,罪该万死,”他含混着一字一字说着,“但,请皇上,三思!”

然后就着这样的姿势要强行俯身,“臣,唯愿、吾皇、万岁、万万岁!”

他的不管不顾下,扇骨几要化作凶器刺穿他的喉管。旻宁似被烫到手般扔掉了扇子。

然后看着穆彰阿趴在地上狼狈咳嗽的样子,神色莫名。

就在几日之前,就在此地,有个同样跪着的人,和他说了几乎同样的话。

 

皇上,大清,将不复存。

皇上,大清,国将不国。

 

旻宁向后倒去,倚在榻上,平复着呼吸。良久,他睁开眼,

“朕知道了,下去吧。”

“臣、告退、愿、吾皇、万岁、万万岁!”

大概是最后那一下真的伤到了嗓子,穆彰阿的声音嘶哑难听。即便如此,他依然正衣冠,深深伏倒行了大礼。

 

旻宁看着他的背影,眼中明灭不定。

大奸似忠,大忠似奸。

穆彰阿,祁寯藻,你们究竟谁是奸?谁忠?

 

他想起了穆彰阿跪在地上的眼神。抬头看他时,不闪不避,眼底全是他的影子。

他想起了祁寯藻跪下之时仍然笔直的脊梁,破败的府邸,简素的三餐。

 

旻宁静坐了一会儿,唤了茶。

倒茶的是之前的小宫女。半跪在旻宁面前,低眉顺眼,只奉茶之时抬起头,大胆的看着皇帝。眼波流转又一片澄澈。

旻宁的视线不经意间和她对上,竟忽然觉得有些像穆彰阿。

揉了揉鼻骨,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太累了。

祁寯藻

穆彰阿

穆彰阿

……

父皇告诫他,二者缺一不可。

可他却越来越觉得,二者不可共存。

 

他想起幼年读书时,父皇举了鲜卑族的例子训诫皇子。

鲜卑建国,便改汉名,习汉字,学汉礼。待鲜卑灭国,慕容等几只鲜卑族人无力复国后,鲜卑一族便被汉人彻底同化,不复存在。

旗人若是如这鲜卑一般,究竟是满人坐了朝廷,还是汉人灭了满人。

那时,他深以为然。

可此时回想,鲜卑之所谓,又何尝不是一种壮举。

鲜卑可灭,然千千万万与鲜卑血脉相融的汉人杀不死,杀不尽。

满族与鲜卑,孰是孰非,又岂是一时能辨明的呢?

满人与汉人。

穆彰阿与祁寯藻。

饮鸩止渴与破釜沉舟。

 

优柔寡断的帝王还困于国内之争时,英国商人的信已寄回了国内,野兽撕开了伪装。

 

封建王朝在完成工业革命的资本主义面前,不堪一击。

没有一个国家挡得住19世纪冉冉升起的日不落帝国。

日不落的旗帜下,一个庞大而衰老的帝国正在挣扎与不甘中走向毁灭。

旻宁和穆彰阿们,或清醒或浑噩的,一同在黄昏中等待着缓缓降临的末日。接受这心有不甘又避无可避的命运。

一片平静下,巨鲸破水而出,对着天津露出了本来的面目。

清朝那勉强维持的强大的假象被砸的粉碎。

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下,康乾盛世化作了尘土,横扫陆地的八旗仓狂逃窜,曾经不可一世的天朝上国被折断了脊梁。

只剩下末日下无数人徒劳的努力。

 

他们在灾难中自救。

他们就是灾难本身。

要救国,先变革。

要变革,先反清。

穆彰阿不是一个人,是满清权贵的集合。

旻宁生于此,也将溺于此。

他挣脱不了满人皇帝的身份,如同他挣脱不了穆彰阿们的束缚一般

他们或许陌生了几十年,但从出生起,他们就被绑在了一起

然后,随着满清的没落一同沉沦,溺亡。

谁都逃不掉。

因为他们本身就是那溺亡他们的深潭。

生于此,长于此,溺于此。

他们就是他们所想要消灭的致使天下大乱的源头。

 

祁寯藻离开了。

他与陛下相携而来,终背道而行。

而在他身后,佞臣贼子拥着他的桀纣之君缓缓地走进了帝国的黄昏。


君为臣纲(九)

本文基于剧集,对众多角色存在洗白美化行为。

纯属虚构,切勿当真。


曾国藩不知是得了谁的提点,还是确实真心仰慕座师。借着学生的名头,他隔三差五就要带上自己的书画请教穆彰阿一回。

琦善碰见也不是一次两次了,不禁感慨,“哎呀,这个曾国藩可真够鸡贼的。”

穆彰阿一笑,“什么鸡贼,我看你呀,有些地方还真不如他。”说完,也不多做解释,便起了身。

琦善虽在不少地方仰仗穆彰阿,可这么多年两广管下来,权臣的脾气也养了出来。定定看这穆彰阿离开的背影,他慢慢收起了笑,素来谄媚的脸上颇有几分阴鸷。

“老爷,琦大人那儿……”老管家颇有几分不安,前些日子时局紧张的时候老爷仍受着琦大人的礼。可那祁寯藻受了伤,消停不少了,怎么还生分起来了?

况且那曾国藩,不过一届书生,便是种了进士也只是个小官,哪里配得上老爷的赞许。

“你不用管,这么多年过去,琦善做事还要我提点,也该长点心了。”穆彰阿答得随意。

况且秋后的蚂蚱,不用多理会了。

不过这点就无需和管家解释了。

 

“派个人看看曾国藩家里的情况,他既然认了我做老师,我也总该有所表示。”

皇上心里的那件事,穆彰阿隐隐摸到了点儿边。

若推测是真,那曾国藩这样的书生日后可派的上大用场。

 

“对了,再捎个信给保胜派来的人,就说禁不禁烟的事只有皇上才定夺,这个忙我帮不了。”

穆彰阿已经走进了池塘,塘边早已备好了鱼食和钓竿。

他捻着鱼食,逗起了鱼。

“可保胜姑爷……”管家跟了他多年,一听这语气便知晓姑爷这事儿怕是难办了。他提了个姑爷,见老爷仍旧逗着鱼,并不解释,心中就明了了。

可惜了小姐。

虽是如此,薛管家还是领命办差去了。

 

穆彰阿也想起了库仑真。

他的妹妹美丽聪慧,却屡屡遇人不淑。诺敏、保胜固然算不得良人,可那祁寯藻就是个好的吗?难不成要日日跟着祁家人吃糠咽菜?

他也心疼妹妹,只保胜不死,他穆彰阿的活路又在哪里呢?

大阿哥去了,陛下是不会收手了,也再容不下只惜自身的老臣。

保胜,琦善。

江浙,两广。

穆彰阿看着水里的鱼,平日似是悠然自得,可一旦有了吃食,便是你压着我我排挤你,丝毫不让的。这池子太小,这天下也太小了。

他把鱼食抛得远了,鱼群又争先恐后换了一个地方抢掠。

 

陛下或许有心,但连吉林之地都无法舍出去,这心怎么会是真?又怎么能长久呢?怕不过是一场不自知的自欺。

这或许也怪不得圣上。

穆彰阿想起了先帝。

先帝前期立志改革,中年屡败屡战,晚年癫狂暴虐。几个皇子日日受罚仍要跪太庙,背祖训。

“要守祖制,爱新觉罗的列祖列宗都在天上看着你们。”先帝的拐杖砸在了地上。

从太庙里走出来的,只有爱新觉罗家的皇上。

二爷是个什么样的人,怕是连他自己都忘了吧。

而我的路,就在这里头了。

 

穆彰阿洒下了大片鱼食,锦鲤一拥而上,不知节制的掠夺吞食,华美的外表竟显出了几分狰狞。

 

皇上爱看儒家的书。

孔曰成仁

孟曰取义

舍身忘我

忠君爱……君

现在起,他的心里,只有皇上。

只什么时候试探,还要找上个好时机。

 

“翁心存,你这个人就是比祁寯藻好。”旻宁忍不住赞了他一声。

不料翁心存立刻请罪,“请皇上恕臣之罪,臣恰恰就是因此常常惭愧。因为自己忠心不如齐大人,纯粹不如齐大人,为民请命不如齐大人,爱国……”

“……下去。”旻宁深吸一口气,压住了火,不值得为这点小事责怪身边的近臣。

只翁心存下去后,旻宁用了两盏茶,批了几十分奏章,心里还是存着气。他招了人:

“去军机处问问,今日是穆彰阿当值吗?”

 

就在这皇上重用严禁派官员之时,一直站驰禁派的穆彰阿不知怎么的又忽然得了圣上的青眼,竟是日日下朝后仍要单独面奏。

若不是穆彰阿那张老脸那性子实在不像有媚上之能的,王鼎几欲参他个狐媚惑主之罪。

旻宁倒是心知肚明。

自那晚召见后,他与穆彰阿的关系忽就玄妙了不少。

竟和这老狐狸渐渐咂摸出些君臣心意相通的滋味了。

 

下了朝,穆彰阿熟门熟路地又求见了皇上。

旻宁见到他进来,手上批着折子,只抬了抬下巴,“什么事,说。”

穆彰阿回禀。

果不其然,又不过是些琐事。

旻宁几乎要被气笑了,瞪了那看似恭敬的人一眼。

“穆彰阿,是不是你家的猫产了崽你也要给朕报喜?”

穆大人为官多年,脸皮过硬,面不改色道:“回皇上,臣家中狸奴是公的。若真有此事,臣定当禀明皇上,谢皇上金口玉言。”

听着还挺当着。

旻宁是真被气笑了,顺手砸了本书过去。

“既然你没事找事,滚过来,替朕磨墨。”

“奴才遵旨。”

穆彰阿起身贴了过去。

这一消磨便是晚膳了,仍是君臣同食。这么多年的老臣,旻宁不至于连这份情面都不给。

只用膳之时,旻宁看着对面穆彰阿毫无变化的脸模模糊糊的想着。

这大抵就是君臣相得了。


君为臣纲(八)

本文基于剧集,对众多角色存在洗白美化行为。

纯属虚构,切勿当真。



二爷。

旻宁想起了第一次来这穆府,来见穆彰阿之时。

他受了父皇的重视,探望功臣。

穆彰阿刚立大功,内心活络。

一站一跪,他递茶给未来的宠臣,细细打量。

穆彰阿跪在地上,似受宠若惊,又大胆的一直以言语揣摩他的心思。

二人眼神相触,暗潮汹涌间又各自心领神会。

相遇之时,意气风发的二爷和四处投机的穆彰阿可曾想过今日?

那个意气风发的智亲王,可曾想过现在?

宗室离心,血亲早逝,国库空虚,吏治腐败。

想着想着,旻宁竟想笑了,他也确实笑出了声。

肆意的笑扯到了喉管,旻宁干咳了几声,又是笑。

撕裂的笑声断断续续,尖利又空荡无所依。

 

再也不会有人质疑皇上的决心。

再也不会有人会相信皇上,也曾想过做一个好父亲。

 

旻宁闭上眼倒在了榻上,再不做声了。

穆彰阿伺候着他的皇上歇下。

动作生疏又轻缓,稍稍解开扣得过紧的领子,替他褪了外衫。

旻宁掀了掀眼皮,穆彰阿正捧着他的手,替他取下扳指。权倾朝野的穆大人捧着他的手,待之如珍宝,神色专注。似没在看他,又似心里眼里全是他。

“穆彰阿。”

“奴才在。”

含糊的问着,轻声的应着。

轻得像梦,过去的梦。

旻宁慢慢闭上了眼睛。昏昏沉沉中,自禁烟起,就难以入眠的皇帝沉沉睡去了。

梦里没有祖宗的呵斥,没有大阿哥的哭泣,只有一双平和的似乎几十年都未曾变过的眼睛。

穆彰阿。

旻宁知道这是谁的眼睛。

醒来时,天色暗了,许是怕扰到他,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。穆彰阿仍守在床边,捧着本书,借着灯光在细细的读。

是了,他是前朝的进士。父皇在时,穆彰阿也做过礼部的侍郎。

旻宁没有发出一点儿声响,他却像多长了两只眼睛。

“二爷。”

他跪在榻边,便要行礼。

 

旻宁居高临下的看着他。

穆彰阿是常年在他身边的,但有多久没见过没带着官帽的穆彰阿了呢?

青丝白发暮成雪,这么些年了,他的头发看着灰了,可面容一如初见。

是他不曾老去,还是自己仍在梦中?又或者一切不过是一场大梦。

一时间,旻宁竟不知今夕是何夕,今年是何年了。

鬼使神差的,他的手落在了穆彰阿头上。

“穆彰阿?”旻宁摩挲着他的发根。

“奴、”穆彰阿似也被惊到,竟一时失了声,“奴才在。”

旻宁看着他眼中的惊惶,忽就笑了。

“怕什么,朕难道连这点小挫折都经不起吗?”

旻宁经不起,皇上也必须经得起。

手下的穆彰阿又是一阵颤抖,旻宁心里忽就生了几分戾气。

怎么,祁寯藻不信我,连你穆彰阿也不信了?

他甩开手,准备披上外袍离开。

却又忽得被穆彰阿抓住下摆。

“二爷,还是让奴才来。”不等他回应,穆彰阿便贴着旻宁替他整起了领子,干净的眼珠映着灯火更是透亮。

那口气忽然就散了。

 

“二爷,天色晚了,不如用了饭再走。”

旻宁准备离开的时候,又被穆彰阿唤住了。他并不觉得饿,只平日诊脉时太医总劝他惜身,想了想还是应下了。也顺便安安一些人的心。

当日二十八名重臣中,二十人是反对严禁的,穆彰阿正是其中之一。

穆彰阿是满人,只是入关久了,平日饮食也跟着变了许多,倒也清淡。

旻宁也多用了几筷子。

穆彰阿与他同桌,也慢慢吃着菜。

一盏灯,同桌而食。

君臣间,这大抵就是最亲密的相处了。

旻宁离开了。

穆彰阿站在他身后,一步之遥,恭送圣上。

 

一步君臣。

君为臣纲。

 

穆彰阿坐回院中,一口口吃着菜,慢慢饮起了残茶。

“老爷,琦……”

不见,今晚,我谁都不想见。

“让他进来,有大事。让人把伊里布请来,不要声张。”

皇上是他的命,权势比他的命更重。



君为臣纲(七)

本文基于剧集,对众多角色存在洗白美化行为。

纯属虚构,切勿当真。

 

 

旻宁早知林则徐禁烟之事,会遭朝中反对。

当日决议之时,满朝文武二十八人中,唯八人赞成。只他没料到,最先对祁寯藻出手的会是宗室。

辅国公已在殿中立了半日,身边侍从皆低眉顺眼,似是见不到这位老大人哆嗦的身体。

又过了半晌,他似是再也站不住了,竟然不顾殿前失仪,双腿打起了颤。

“辅国公,”旻宁这才放下折子,揉了揉额头,“你现在还有什么想说的?”

“你与祁寯藻无冤无仇,家中也与禁烟毫无牵连,为何要再三对朕的钦差大臣动手?”

“皇上!”辅国公神情疲惫却精神亢奋,“臣对大清一片忠心,是看不惯祁寯藻这等小人蛊惑圣心才动的手。若皇上要处罚,臣愿受着。只请皇上不要再被祁寯藻这等小人迷惑,毁了我大清的基业啊,皇上,他祁寯藻不过是罪臣之后,他……”

“拖下去。”

旻宁深吸一口气,挥苍蝇似的让人把老国公拖走。

又是这套说辞。他撑住额头,半遮住脸,盖住面上的疲态。

他已经连着半个多月,每日都只能睡上两三个时辰的。

大商巨贾,权贵官员,宗室皇亲,各方的反扑都比想象中来的更迅猛。

若不是之前穆彰阿长袖善舞,软硬兼施压住了八旗士卒,怕是哗变这招都能被他们用出来。

路被堵死了,宗室这血亲就成了最好的试探。

人人皆知,他厚待宗室。

而鸦片之事,在宗室之中牵连甚广。愿放手的都放了手,剩下的是些多存着几分侥幸之心,想试一试这其中的深浅。

手都伸到面前了,便是脾气再好,他也是忍不得的,自然要要回敬一二。

“去军机处找穆彰阿,让他拟旨,对辅国公按律处置。”声音不大,殿中诸人也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本平静的辅国公先一愣,接着就挣扎起来。

刺杀钦差,这可不是轻罪!

“皇上!您是被小人蒙蔽啊!林则徐祁寯藻领命后处处争对我等宗室!挟私报复!”

“皇上,祁寯藻是汉人!这大清是满人的大清。祁寯藻定是想颠覆我大清!”

“大奸似忠,祁寯藻是本朝最大的奸臣!皇上……”

“大奸似忠!大奸似忠,大奸似……”

 

“拖远点。”在一片咒骂祈求中,旻宁面不改色地批完了折子。祁寯藻是奸是忠,他或许分不清。但辅国公是个拎不清的废物是宗室人尽皆知的秘闻。

他不介意让辅国公成为这禁烟中第一个永远闭嘴的宗室。

奏章还剩了大半,都是这些日子新出现的问题。实在困倦,旻宁让人伺候着换了件睡衣,披着发坐在榻边小憩。

合眼片刻,便有内侍轻唤了他。

“陛下,是陈太医。”

太医?

 

说了脉案后,太医硬着头皮禀报了。

“回、回皇上,大阿哥他,”太医惶恐地低下头,“他薨了。”

旻宁直勾勾的看着太医,一言不发,他从太医说第一个字起就是这样的神情。

殿中诸人凝神屏气,不敢出声。

半晌,皇上抬了抬手。

“朕知道了,下去吧。”

旻宁终于分清了自己或许不是在梦中,没有人会来再叫醒他。

朕的长子,薨了啊。

他直愣愣地看着前方,表情漠然,眼中没有一滴泪。

这梦,真长啊。

 

第一个死于禁烟的宗室,是皇上的大阿哥。他26岁才得的长子。

 

天微亮,旻宁便醒了。没有理会身旁欲言又止的肃顺,他批了奏折后便按着先前的计划换了便服,去探望在家修养的祁寯藻。

祁家吃的是杂饭。

旻宁一口一口的吃着,并不觉得苦,也尝不出什么涩。

他今早起来用早膳时就再尝不出味儿了。

不过是件小事,他懒得说,内侍也觉不出,就这么用了早膳。

他今日是有些懒散了。

旻宁漫不经心的想着。

 

只在离开前,还是如往日一样,对祁寯藻动了怒。

“朕听你的是尧舜之君,不听是桀纣之君。”

旻宁俯下身,认真地问他的股肱之臣,他的大奸大忠之臣。

“祁寯藻,朕与你相识多年,用你护你。自认对你也算有几分真心,若是一般人做出那些事,说出那些话,朕是忍不得的。”

“可你呢?你有一刻对朕有过那么几分真心吗?”

“你能不能告诉朕。你眼里,有过朕吗?”

他大而圆的眼睛凝视着面前的人,眼中似空无一物又似烛火摇曳。

“天下是皇上的,皇上是天下人的皇上。”

“臣眼中有的是皇上的天下!”

祁寯藻也抬起头,毫不遮掩的和旻宁对视。

尧舜之君也好,桀纣之君也罢

祁寯藻们眼里见到的不是旻宁,是皇帝。

不是个也有血有肉,承受着丧子之痛的人,而是一个冷冰冰的符号,一个天下的影子。

他是对的。

旻宁看着祁寯藻通透的眼睛,漠然又理智的得出结论。若不是为了这天下,他当年为何要与四弟相争。

那么朕呢?皇上在这儿,旻宁又去了哪儿呢?

“放了他。”

皇上在祁家人的千恩万谢中离开了。

 

旻宁遇见了穆彰阿。

汉臣见过了,该见满臣了。

禁烟派见过了,该见见驰禁派了。

平衡之道,不外于此

 

“你知道了?”

待穆彰阿恭敬地迎了白龙鱼服的圣架。陪着进了书房,不假他人之手端茶伺候后,看着一片素净的书房,旻宁淡淡发问。

不待穆彰阿说话,他又自问自答道。

“是了,你又怎会不知,哪怕全天下都不知道,你穆彰阿穆大人又怎会不知呢?”

旻宁觉得自己在愤怒,他想摔了身边能摔的东西,可又只想静静地坐着。

他知晓自己不该揭了穆彰阿的脸皮,又不愿再做圣君贤相的姿态。

就只好这么冷静又不管不顾地踩了穆彰阿的脸皮。

就如同刚才要讲祁寯藻关入天牢一般。

冷静而癫狂。

他失控了。

 

“二爷。”

穆彰阿轻轻唤了声,捧着茶盏送到了旻宁面前。

旻宁一言不发,只冷冷的看着他,眼中透着血丝。

穆彰阿垂着眼,摆着最恭敬温顺的姿态,举着茶杯的手稳稳地停在旻宁面前。

旻宁看着他。

穆彰阿举着茶,面不改色。

良久,或许是那氤氲的水汽模糊了视线,或许是被祁寯藻气得昏沉的脑子终于清醒,又或许是那开头的一声掩饰身份的二爷。

旻宁从本朝第一大权臣手中接过了茶碗。

 

穆彰阿余光中见旻宁端起了茶,干裂的嘴唇被沁润出水色,垂下了眼,又静静候在了一旁。

 

 

省略了很多剧情,旻宁的憋屈史,曾国藩出场等等,剧中有,不是必要转折,我也写不出新意,就不展开了。

 

 


君为臣纲(六)

本文基于剧集,对众多角色存在洗白美化行为。

纯属虚构,切勿当真。

 

 

旻宁平复了呼吸,斜坐着,用两根手指捻起烟管,垂着眼细细打量。

刚才就是这小小的玩意让他狼狈至此。

“今后,谁还敢上烟。”旻宁的声音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冷意。

“就如这烟管一般!”

“砰!”

裹着白玉的烟管被狠狠砸在了地上,摔成两半。

 

“把大阿哥的烟断了,叫他戒烟。”旻宁倚着闭着眼忍受又一波的烟瘾。

“传旨,穆彰阿,王鼎觐见。”

旻宁最擅长的就是忍耐,待二人到后他已经能压住自己急促的喘息了。

没有什么废话,他让二人拟了一道折子,让林则徐主持禁烟之事。

王鼎领命,穆彰阿却留了下来。

 

“奴才请皇上即刻收回成命。”穆彰阿心中越焦灼,外表就越平和。最坏的情况发生了,林则徐是他最不愿的那个人选。他需要想个法子让陛下改变主意。

“朕不想听。”旻宁的回答得很平静。只有不断起伏的胸部,渐渐扩散的瞳孔流露了他真实的状态。

“想个法子,让天下人尽知。”旻宁摔了烟枪,“从今天起,朕和大阿哥戒烟了。”

他的面上一片潮红,人也喘得厉害,眉梢眼角都被汗浸湿了,汗涔涔的。只身体的兴奋无法影响他脑中的清明。

“穆彰阿,再替朕拟个折子,训斥八旗中放任下属吸食鸦片的官员,令严查八旗士卒之状,杜绝空饷谎报之事。委派使者巡查各处。”

“下去吧。”旻宁渐渐压抑不住自己的喘息。

穆彰阿听着似乎近在耳畔的喘息,深深俯首。

“奴才领旨。”

琦善也保不住了。

皇上烟瘾犯了。

他告退了。

 

穆彰阿拟了折子发下去,果然引起轩然大波。同是满人,又事关整治八旗,原本就门庭若市的穆府更加热闹了。

“穆大人,这莫非就是陛下定要禁烟的原因?可这银子,不也没多少吗?”琦善小心问道,神色之中略有些心虚。

鸦片之事是一本万利,然八旗中这吃空饷减军备的银子也是由来已久了。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吃下了。

穆彰阿逗着怀中的狸奴,懒得看他。

“琦大人,两广之事我也略有耳闻。”旁人或许真是遵循“旧制”,可他琦善琦大人可从不是一点银子就能打发的。

“皇上富有四海,他在乎的可不是这一点银子。”他也的确这么认为的。

“八旗是我们大清的根基。”穆彰阿意味深长的扫了琦善一眼,“琦大人,你可要分得清,孰轻、孰重啊。”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被穆彰阿压在了口中,竟吓得琦善出了一头冷汗。

他一边哆嗦着掏出帕子擦汗,一边赔笑。

“穆、穆大人,说的是。下官多谢穆大人提点,下官告退。”

 

虽是这样回答琦善的,但穆彰阿对皇上明面上理由也不过信了一两分。

此等整治军队的大事,必不可能是一日完成的。

当日林则徐为禁烟,连上19道折子。穆彰阿任着首席军机大臣,军机处的折子都要过他的眼,他可不记得自己见过此类奏折。

况本朝叛乱较之前朝已是渐止,陛下突然整顿军务,实属突兀。

可整顿军队本就是大事,如果仅以此作为掩饰,那么它后面极有可能是……

穆彰阿眼神微冷。

能颠覆大清之事。

让旻宁变了这么多的根源。

找到了。

穆彰阿竟奇异地笑了。

他祁寯藻,也不过是个挡箭牌罢了。

 

整顿军务本是大事,只是在穆彰阿的手腕下,八旗的议论也渐渐平息了。

只是那源头,他仍心存疑虑。

鸦片之害,以林则徐奏章而言,在百姓,在军队,在白银外流。

百姓,穆彰阿是从不放在眼里的。

军队,也无迹可寻。

至于银子,穆彰阿皱了皱眉,却也否定了。

这天下,谁都有可能真的缺银子,独陛下不可能,独满人不可能。

这天下人口已逾四万万之巨,十之八九都是汉人。若是真缺了银子,从汉人手里拿过来就好。

这天下太拥挤了些,汉人也太多了些。

多拿些,也能还天下一个清明。

是不是?

穆彰阿低下头,给怀中的猫儿喂了食。猫儿仰头看着他,一派依恋。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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君为臣纲(五)

本文基于剧集,对众多角色存在洗白美化行为。

纯属虚构,切勿当真。

以及,不存在抹黑,文中列举只轻不重,清朝末年吏治腐败。大清迟早药丸,没救了。

 

 

“祁寯藻,朕如今只有一句话要问你。”几番交谈后,旻宁挥退了众人,站在殿中,冷冷地盯着他的面前的男人。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先帝留下的股肱之臣,更像在审问欺君叛国的朝廷重犯。

“你上的折子是否属实。”

自继位以来就以宽和优柔著称的皇上居高临下,冰冷的审视着跪在地上的心腹。似乎全然忘记了片刻之前,他是如何与之言笑晏晏的。

“臣,祁寯藻。”

祁寯藻没有半点犹豫,撩起官袍,重重地跪在了跪在了地上。膝盖砸到地面,有沉闷的声响。头抵住地面,他一字一句出自肺腑。

“愿以性命担保。”

 

旻宁一阵晕眩。喉头一热,一股熟悉的腥甜翻涌而上。

他闭了闭,用桌子支撑起身体的重量,一口口慢慢咽下口中的鲜血,咽下这些年先祖留下的苦果。

康乾盛世,世人皆知,乾隆之时,大清名将辈出。

可这名将本就是用一场场或输或赢的大战堆出来的。真正的太平年间,是出不了名将的。

高宗时,苗疆叛乱、两次金川叛乱、甘肃叛乱、台湾天地会叛乱、山东清水教叛乱、云贵川大乘教叛乱……

先帝之时,更是白莲教五省起义,天理教杀进宫门。

不论旁的,仅大小金川和白莲教叛乱就耗费了朝廷两亿七千万两白银。

大清一年财政也不过四千万两。

他继位以来,改了盐法,开了采矿,克制己身,止官员斗富之风,减地方徭役之苦。近年来,国内叛乱渐消。

旻宁本以为自己是守住了这祖宗基业的。

 

可现在,就在此刻,就在此处,有人告诉他。

大清近年来每年流失白银不下三千万两,整个大清已经流失了近四亿两白银。

旻宁的眼前一片浑噩,他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。

 

而祁寯藻跪在地上,也似是豁出去了,继续禀奏。

“不止于此,臣几年来,探访各地。白银外流,市面银钱减少,则铜钱日贱。铜贱银贵,乡绅官员、富商大贾无不以铜换银,以保富贵。”

“仅前日被抄没的山西巨贾王家,囤银就不下两百万两。”

“白银越少,铜价越贱,囤积之风越盛。囤积越盛,则白银越少,铜价越贱……”

“如此周而复始,臣以为大清,”祁寯藻重重叩首,“将不复存。”

 

“祁寯藻!你大胆!”旻宁不知哪来的一股戾气,支撑着他直起身子,随手拿起茶碗砸在了祁寯藻面前。

“臣,一片忠心。惟愿大清千秋万载,河清海晏。”

祁寯藻跪着,腰板却挺得比谁都直,又重重叩首。

“臣来之时,就不打算活着回去。”

“但请皇上能先将臣打入天牢,待臣将沿途见闻一一上奏,再赐臣一死。”

“皇上是天下人的皇上,臣请皇上为天下为万民,为这天地民心,禁绝鸦片。”

“吾皇万岁万万岁。”

祁寯藻跪在旻宁面前。

恭敬而傲然。

他的脊梁是挺直的。

 

旻宁闭上了眼。

殿内,只有他一丝丝倒吸着气的声音,和祁寯藻平缓的呼吸。

殿外,艳阳当空,听不到一丝风声。

整个紫禁城被笼罩在烈日之下,却是一片死寂。

如同它的主人。

 

“你想进天牢,朕还不成全你。”良久,旻宁淡淡开口,“下去吧。”

“臣,谢皇上。”

祁寯藻看着他的君王,深深叩首。

 

“皇上,你不要生气,那山西老醋一向无理,今日冒犯天颜……”地上砸碎的茶碗被收走,近来颇得皇上宠信的李六忍不住说了两句。

“朝政也是你敢妄议的!”旻宁心里憋着火,顺手把手边能砸的都砸了。

一阵乱响中,正端着茶渣的宫女一害怕,茶盏掉到了地上,又是一声响。

小宫女吓得瘫软在地,连求饶都不敢,只哀哀流着泪。

“奴才该死!奴才不该妄议朝政。”李六面色惨败,倒还记得求饶,跪着不住磕头。

“下去,都下去吧。”闭了闭眼,旻宁勉强压住火气。

这本不是他们的错。李六原是谨慎地,只是他跟在自己身边多年,被纵得没了规矩。

他是皇上,是大清的皇上,这天下的皇上。

“明日,”旻宁视线落在了瘫软在地的宫女身上,“还是让她奉茶吧。”

这天下都是朕的子民,要朕当家做主

 

“都……”旻宁本想一个人静一静,但忽然涌上的烟瘾却让他全身颤抖。

李六见了,忙接过小太监盘里的烟管,就要往皇上面前送。

“圣上。”

旻宁倚在榻上,身上一阵冷一阵热,全身都在微微震颤。

但他伸手挥退了李六。

接下来的感觉更加不堪,恶心眩晕,肺腑之间如刀绞,心跳如鼓,一阵阵的抽搐。旻宁抓紧身下的靠枕,十指深陷,勉强维持住一丝清明。

待这一阵阵的烟瘾过后,旻宁已是大汗淋漓。

“皇上。”太监宫女见主子如此情状,急得落泪,只每每要靠近,都被旻宁用眼神制止。见他神色渐缓,小太监轻手轻脚的上前替皇上擦去汗水,整理衣冠。


君为臣纲(四)

本文基于剧集,对众多角色存在洗白美化行为。

纯属虚构,切勿当真。

 

 

大烟的味道太过浓烈,通风后,仆从在书房内点了熏香。清远的香气让人精神一振,歪在榻上的穆彰阿却皱起了眉,神情莫测。管家侍从皆凝神屏气,不敢出声。

这时候,大摇大摆进了屋子的狸奴就格外显眼了。

穆彰阿伸手拦下想要抱猫的仆从,任它轻巧的落在自己膝上。握着梳子细细地替它梳毛之时,也垂着眼慢慢平复自己的心境。

他已许久没做过那个梦了。

点了香,那个人的味道就彻底散了。

自世宗起,鸦片便流入大清,高宗先帝时,逐年增加,朝廷也随之时时禁烟。只是往常,禁烟多由皇上指派京官处理。此次,湖广总督林则徐连上十九道奏折,连任江苏学政的祁寯藻更是被召回京城,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。

可这鸦片之害,所知者众。

军备松弛,白银外流,百姓贫苦,原是自先帝年间就有的。世宗先帝两朝,叛乱不休。至本朝皇上允许开矿,修改《盐法》,反对斗富后,叛乱渐止,国库也日益丰盈。

何以有今时之禁?

林则徐此人,汉人之身,历任封疆大吏,精明果敢,非琦善之流所能比。

祁寯藻亦是先帝所托,又连任江南学政,也算得陛下倚重。

 

怀里的猫咪被梳得舒服,喉咙发出呜噜呜噜的声响,从他手中挣脱,又躺在他怀中侧着身体露最柔软的肚皮蹭着他的手背。

穆彰阿放下梳子,顺着它的意思抚弄着它。一下,又一下。

手从头落下,滑到了颈。

一旦捏住这儿,再凶悍的猫咪也只会目眦尽裂,四肢僵硬。这是猫的软肉,是它的死穴

那么皇上呢?

他的软肉又在哪里呢?

军备?白银?百姓?还有……

穆彰阿的视线落在一旁的烟管上。方才,就是这小小的玩意让他破了戒。陛下已成了瘾,大阿哥更是日日离不开这大烟。

连他也不得不承认,那飘飘若仙之感着实使人沉醉。

穆彰阿想起了徐乃济的折子。陛下启用祁寯藻、林则徐等人意图昭然若揭,他心之所向者乃严禁派。

可若找出陛下的软肉,用了驰禁派的折子,旻宁他也未必会驳斥。

穆彰阿这些年修身养性,极少冒险,这样的赌局他原本是该置身其外的。

只可惜,他是脱不得身的。

薛管家知晓保胜、琦善等肆意圈地种植鸦片之事。却没明白过来,这满人的生意,作为满人中第一大权臣的他家老爷,才是真正的幕后之人。

 

穆彰阿若有似无地抚过怀中狸奴的软肉。

鸦片之利,一本万利,连他这等清心寡欲的人也不免受了引诱。

事已至此,他也只好赌一赌了。

至于真到了逼不得已之时,最适合替他担了这无妄之灾的,当然是……

保胜。

陛下重情,保胜和他,陛下总会保住一个的。

 

次日早朝,在驳得王鼎等哑口无言后,穆彰阿一震衣袖,上了徐乃济的折子。

“所谓鸦片之患,自康熙朝始,至本朝,朝潮禁烟,其结果却不尽人意。不过是肥了各地的奸猾逐利之徒,非但没有禁绝,反而变本加厉。”

“既然禁绝不了,奴才以为,不如因势利导,趋利避害。”

“朝廷可将鸦片合法化,将其按照药材之列纳税治理。”

“其一,夷人来我大清,只准与我商人以货易货。”

“其二,可区别对待吸食鸦片着,试子官员等一律不得吸食。”

.“其三,

……”

穆彰阿朗声上奏,抬起头半垂着眼观察皇座之上旻宁的一言一行。

当他提到趋利避害之时,陛下手指一动,明显有几分心动了。穆彰阿心中有了几分把握,愈加从容,款款而谈。

只要陛下有几分心动,拖到下朝,单独奏对之时,他便可……

“穆彰阿,徐乃济此议不妥,鸦片不但严禁,而且要严禁。”皇上端坐龙椅,平日习惯的声音竟无端陌生起来。

“军机处替朕拟旨,擢……”

 

军机处拟了折子,就再无回头路了。穆彰阿猛抬眼,却只见到了旻宁不容置疑的神情。他深吸一口气,缓缓闭上了眼。

“奴才,领旨。”

第二次了。这数十年中,他从未如此频繁的错估过陛下的心思。

有什么不同了。

一定有什么事情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了。

他要把它找出来,然后……彻底,毁了它。

穆彰阿眼底一片幽深。

 

“穆彰阿,祁寯藻回来了没有。”

“正在回京的路上。”

那就从祁寯藻开始吧。

 

保胜。

是留不得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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君为臣纲(三)

信是穆彰阿刻意选出来的。多是些日常问候,夹杂了两句似是抱怨般的牢骚,提到了江浙一带乡绅富商买下大片土地后却不听劝导,私种鸦片等种种劣行。

细细阅过整封信后,旻宁的视线落在那小小的一行“不听官府劝诫”之上。

劝诫,官府。

他微微眯起了眼,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思绪。

“你有心了,穆彰阿。”

良久,旻宁淡淡的开口。

“奴才不敢当,是奴才僭越。”

“既是你的家信,便收着吧。”旻宁把信折好递过去,细白的手指被翠绿的扳指衬出水色,如冰似玉。

“保胜是你的妹夫,也是朕身边多年的老人了。他是什么人,朕自是知晓的,不会让人凭空诬了他的清白。”

“奴才谢皇上体谅。”穆彰阿一脸动容,接过信,又是行了一个大礼。

“好了,起来吧。你只有这么一个妹妹,朕,”旻宁叹了口气,“也就那么点血脉至亲了。为人兄长,总免不了要多操心些。。”

神色之中,几分怅然。

穆彰阿立在一旁,垂眉敛目,悄然无声。

 

“我和陛下求过情了。告诉保胜,今时不同往日,让他近来行事谨慎些。”心里存着事,见了保胜派来的人,穆彰阿三两下交代了,便挥手让满脸感激的仆从下去了。

他实在不耐烦听那些奉承话了。

“老爷真是高瞻远瞩。”薛管家凑过来替穆彰阿换下官袍,恭维了两句,随即话锋一转,“只是这琦善琦大人近日也送了礼。咱们……”

这朝廷戒烟不是头一遭了,虽不见什么成效,每次却也牵连甚广。况此次特召祁寯藻回京,朝中官员惴惴不安者众。

江浙两广之事,老管家也略有所知,若是保了姑爷保胜,那琦善琦大人那儿……

“收了。”穆彰阿端起茶润了润唇,说的轻描淡写。

“啊,这……”迎着主子冷嗖嗖的目光,薛管家立刻意会,“是,老爷。”看来琦大人那儿暂时也是不能怠慢的。

“东西备下了吗?”穆彰阿现下想的是另一件事。

 

软塌和大烟备在了书房。穆彰阿换了身轻薄的鸭黄色便服,眯着眼躺在了榻上。管家替他点好烟后便轻手轻脚的离去了。

初食或极少吸食鸦片者,是极难有快感的。

穆彰阿忍过了那股恶心头昏的劲,便渐渐陷入一种奇异的昏沉。视线开始模糊,思绪渐渐浑噩。

烟雾缭绕中,他似乎成了那高高在上的某人,又似乎和那高高在上的某人躺在了一处。

烟杆是斑竹的,烟烟嘴是白玉的,与陛下那根别无二致。放在唇边,若有似无的水汽中,烟嘴处微微的湿润似乎也染上了暧昧。

穆彰阿含住了烟嘴,恍惚间,似是有人在他耳边喘息。

陛下、二爷、旻宁。

银子重要,权势重要,可没了皇上的倚重,他能保住这两样东西多久呢。

库仑真、保胜、琦善。

他的妹妹,他的妹夫,他的左膀右臂。可没了权势,他又能当家做主多久。

 

他耳边那人似乎靠近了,几乎要贴在他身上了。

穆彰阿想起了大烟馆里,那客房中相识的两人共用一根烟管的样子。白玉在唇齿间流转,空气变得粘稠。

陛下善骑射。

幼年时就被高宗赞赏,天理教时更是果敢有谋。

琦善在广东舞弊……

二爷的背脊是宽厚的,腰却是细的。

保胜买了几万亩的良田……

旻宁喜欢绿色的扳指,他的手是暖的。

江苏那边,不能再对祁寯藻出手了,决不能再另生事端……

那双手是细长的,十指尖尖,如冰似玉,只有碰到了,才知那是暖的。

王鼎和黄爵滋走得很近……

 

那人拉住了他,穆彰阿看不见脸,却看清了那一双手,细细长长,十指尖尖。他侧过身,也与那人贴在了一起。

他知那人是谁,这并不是他第一次在梦中与他相会了。

 

陛下,二爷,旻宁。

只什么称呼,他都不能说出口。什么事情,他都不能露半点痕迹。

 

恍惚中,穆彰阿忽的从心底生出一股郁气。

对那人,亦对自己。

那人为什么是皇上,他怎么能是皇上?!

可若那人不是端坐皇位,他穆彰阿又怎么会在他身上花上无数心血,进而沉沦。

他早已分不清自己迷恋的是高高在上的皇帝,还是漠视一切的皇权了。

只能任自己沉溺其中,不得解脱。

爱欲莫甚於色,色之为欲,其大无外,赖有一矣,若使二同,普天之人,无能为道者矣。

他是修不了己身的。

 

烟雾散了。

穆彰阿渐渐清醒。

那人离开了。


君为臣纲(二)

“圣上有旨:自鸦片流入我朝,百姓为之倾家荡产,白银外流,兵将……即日起,诸王公大臣,贝子贝勒需例行禁烟,钦此。”

“吾皇万岁万万岁。”

跪迎圣意,众大臣起身之时,许是年岁大了些,王鼎一个踉跄险些又摔了下去,被身侧的一双手稳稳的扶住。

王鼎定定神正欲道谢,抬头却冷不丁瞧见了穆彰阿那张老脸。

“老朽,谢过穆大人。”

硬邦邦道谢后,王鼎拂袖而去。若不是同朝为官,他怕是宁居鲍肆也不愿和穆彰阿在一处的。

“这天寒地冻的,王大人可要小心些啊。”

穆彰阿似是听不出他的不屑,笑呵呵的叮嘱。

王鼎步伐一顿,冷哼着睨了他一眼,“穆大人说的是,我们,都要小心些。”

“哎,这就对了。王大人,慢走,慢走。”穆彰阿面上还是那忠厚的样子,似是真心关切着同朝的老臣。

大奸似忠。

王鼎转身就走。

自然也不曾看到身后,穆彰阿那张笑脸上陡然阴沉下来的眼睛。

 

祁寯藻的折子上绝不止明旨上的。

王鼎他们手里一定握着更多的东西。

穆彰阿太了解他的同僚和他的皇上了。

 

白银外流,军备松弛,八旗子弟吸食者众。这样的事情沾手的必不止宝胜、徐广继之流。庄亲王、辅国公还有那么些个八旗勋贵是脱不了干系的。

满朝之中,手头完全干净的怕是没有几个。

既发了明旨,这禁定是要禁的。只是禁到什么程度,怕是皇上也尚在斟酌。

穆彰阿本不想提及鸦片一事,可既已上了明面,那这分寸当然是握在自家人手中为善。

过了良久。

“穆大人。”有小太监轻声唤道。

穆彰阿一眼认出他是太监总管李五身边跟着的。

视线一对上,小太监立刻低下头,他便知事情成了。

整了整衣冠,穆彰阿笑道:“有劳公公了,烦请替我通报皇上,说我有要事禀奏。”

“不敢当,穆大人稍后。”

 

“皇上,穆大人有事禀奏,已在外头等候多时了。”李五俯身贴在皇上耳边低语。

“……穆彰阿?”旻宁睫毛动了动,眼睛似睁非睁,神色迷离。素来矜持克制的面容上流露出深深的迷乱,面色潮红,身子一阵阵轻颤,似是陷入极乐之境。

“……穆彰阿。”他无意识呢语般重复着名字。

“…是穆彰阿啊。”思绪缓缓复苏,旻宁本想起身,如同见王鼎祁寯藻般整一整衣冠,以帝王之态接见朝臣。可名字在他唇齿间绕了几圈,不知是这鸦片真的腐蚀人心,还是他太过疲惫,竟实在不想起身。

若是衣冠不整的约见旁人,怕是会被进言。

可这人若是穆彰阿……

穆彰阿和旁人是不同的。

他就像旻宁的手脚,他用穆彰阿就像用自己的身体那样熟悉而随意。

“…穆彰阿,”几番尝试后,旻宁放弃了挣扎,斜倚在榻上,就着宫女的手用了一盏茶,懒洋洋宣道:“传他进来。”

 

穆彰阿进来时,旻宁已稍整衣冠,只整个人依旧无力,仍倚在榻上,享受着吸食大烟后一阵阵的快意。

“穆彰阿,什么要事?”

唤着臣子时,声线也是轻飘飘的,似是仍处欲念之中。

“回皇上,是保胜前些日子给奴才寄了封信。奴才刚接了旨,想起他似乎提过鸦片一事,便忙让人取了信。”穆彰阿半点没犹豫的用妹夫做了探路石。

“保胜?”旻宁记起他是在江浙一带当得差,“呈上来。”

“嗻!”不等李五接过,穆彰阿已膝行上前,双手捧着信献给了皇上。

旻宁的脑子还略有些昏沉,伸出的手指在空中晃了晃,先是落在穆彰阿手上,才慢慢缓过劲。指尖依次划过宠臣的食指、虎口,慢慢拿起了信。

许是关了窗子,又用了大烟,这样的天气,旻宁的指尖竟是火热,划过手背,暖玉般的指头灼得穆彰阿一阵轻颤。

皇上会错了意,一阵轻笑,“你呈的折子,穆大人这是在怕什么?”

“奴才不敢!”穆彰阿伏身请罪。

旻宁又是一阵轻笑,这大烟让他整个人都飘飘欲仙,似醒非醒,“抬起头,怕什么,朕难道会对你穆彰阿作什么。天下皆知,你是朕的宠臣。”

“奴才有负圣恩!”

这样说着,穆彰阿却缓缓抬起头,正对上旻宁那似笑非笑的眼。

皇上生了一双桃花眼,不笑时,面容的冷峻尚能压住这艳。可这一笑,眼角一红,便是花上沾了露。龙姿凤章,皇家气派也不过衬得这花更人间富贵,雍容万千。

一言一行,高高在上又蛊惑人心。

穆彰阿莫名心悸,不敢再看。